母亲有只手提袋 母亲生前有一只手提袋，是极普通蓝色防雨绸的那种，在上世纪八、九十年代曾经盛行过，常常看见人们拎着它，在菜市场出没。 它是那么的普通，当年拎在母亲手中是那么的不起眼。可是现在，每当想起母亲，那只手提袋就自然而然的出现在我的眼前。那只普通的拎在母亲手中的防雨绸的布袋子，会永远的装着我对母亲的深深怀念。 最后一次见到那只妈妈的钱袋子，是母亲突然病故，在姑姑家的那张大床上。当我们兄弟几个把妈妈背回家的时候，表弟殿有还没有忘记放在妈妈身边的那只钱袋子，诚实的表弟，回到我们家，把那只布袋子放在了母亲遗体旁边的窗台上。后来等我们处理完母亲的后事，想起找那只钱袋时，却怎么也找 不到了。再后来妹妹在仓房里发现了那只空空的布袋子。可装在里面的东西，不翼而飞。 清理母亲的遗物时，我和妹妹找遍了母亲可能存放钱财的地方，也没有找到一分钱。那只钱袋的隐去和出现，成了我和妹妹百思不得其解迷了。实际上母亲兜里到底还有多少钱，我们不知道。母亲在临终前，没有留下一句话。至于，那只袋子能有多少钱，已经不重要了。能找到母亲留下的空袋子，也是对我们一种慰藉了，有了这只空袋子，正好用来盛装我们对母亲的怀念。 其实，母亲什么时间拥有的那只蓝色布袋，我并不知道。看见母亲拎着它，我印象最深的也就仅仅一次。那时二00一年的四月，成家后的女儿想买栋楼房。因为出卖房屋的主人急等钱用，就催着女儿交现钱。刚刚踏入生活大门的女儿，一时拿不出十万元的巨款，按买卖双方的合同规定，三天时间必须把钱凑齐，不然房主要变卖他人了。当时，我的手上也没有那么多钱，为了女儿的房子，我这个平时万事不求人的人，也只好东挪西借的给她张罗借钱。 俗话说：上山擒虎易，开口告人难。一般的朋友我不想给人家添麻烦，我的亲属没有有钱的。眼看交钱的日期就要到了，我和女儿心急如火。 妹妹知道我四处为孩子张罗钱，也把家里的一点积蓄拿来。那天早上，妹妹打来电话，问我房钱张罗得怎么样了，我说还差两万多。心直口快的妹妹就把我借钱的事跟母亲说了，母亲对妹妹说：你怎么不早说，我和你爸在银行还有点钱，拿来先给你二哥送去，别让你二哥着急了。 这话是妹妹后来对我说的。那天早上九点钟，我看见母亲坐在女儿家中的时候，手里就攥这着的就是这只手提袋。看见我从外面进来，母亲第一句话就说：孩子看你急得，妈妈这些钱放在银行也是没有用，你急等用钱，怎么不和我说！说着，母亲就从那只极普通的手提袋中，拿出整整齐齐的三沓百元大票。我知道，这是母亲一生的辛苦钱！望着年过花甲白发苍苍的母亲，想象母亲为了积攒这些钱时，吃的那些苦头，我的心里一阵阵的发热。 的却，母亲为了积攒这些钱那是吃了许多苦头的。早年，我们家住在偏僻的农村，父母都是农民，就是靠艰苦的劳动，养大了三个儿女。母亲的吃苦耐劳在我们村子里是出了名的，从我记事时起，母亲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勤劳。那时，母亲在生产队里上班，中午、晚上收工的时候，母亲的手里就没有空着的时候，春天在她的围裙兜里是鲜嫩的野菜、夏天她的肩上抗着一捆猪食草、秋天是山货野果…… 经过大跃进和三年自然灾害以后，农村也悄悄的发生着潜移默化的改变。可能是受到了三自一包、四大自由的影响吧，农民的商品意识开始萌生。这点在母亲的身上表现得最为突出。上世纪的六十年代后期，母亲开始饲养一头老母猪，把母猪生下的猪崽，卖给附近的农户。虽然一只猪崽能卖上二、三十元钱，虽然一头母猪一年能生二十多只猪崽，一年下来母亲就多了五、六百元的收入。现在，我还能清楚的记得母亲侍侯母猪生产的情景。 母亲一边在生产队里劳动，一边饲养母猪，还要承担繁重的家务。那种劳累程度，是现在年轻女人无法想象的。 母亲决不会放过每一次挣钱的机会的。那时，我们家住在清河沿岸，母亲饲养了一群鸭子。有了鸭蛋，母亲也舍不得给我们吃，攒多了就拿到五十里以外的田师府煤矿上卖掉。经常看到母亲用头顶着一筐沉沉的鸭蛋，步行到刘家哨火车站。那时，到田师府乘火车就花上五角钱的车票。鸭蛋卖出去了，却没有了返回的列车，母亲就在田师府车站的票房子里过夜，决不会舍得几块钱在旅店里好好休息。我记不清母亲有过多少这样的经历了，我也不知道母亲卖鸭蛋攒下多少钱。我只知道母亲给我买过让小朋友百般羡慕的大头鞋、样式新颖的趟绒的夹克衫。还有，那台缝纫机，可能也是用这些钱买来的吧。 农民出身的母亲，还有一手裁缝的手艺。我们家的那台“标准”牌的缝纫机，曾经是村里大娘、婶婶的希罕物。听母亲说，她给乡亲们作收工活的收费是低廉的，往往是只要工本费的。这可能是母亲在村里有着好人缘的基础。 母亲还是科学种田的能手呢。在我们家的那块自留地上，母亲创造了一季双收的奇迹。早年的农村的商品经济几乎是空白，但是烟叶却在农民们的私下交易中，隐蔽的进行。母亲当然不会放过这一个挣钱的机会。可是，当时正是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期。辽宁省到处推广哈而套的经验，就是我们家这个偏僻的小山村，也是不能例外。为了把烟叶种好，母亲就在土豆刚刚起身的地里，栽上烟苗。小小的烟苗，在土豆叶的庇护下，慢慢的长大。等到土豆成熟的时候，烟苗已经很高了。满园的烟叶，层层叠叠.。种烟叶是隐蔽的，妈妈的那个菜园四周，夹起了高高的屏障。说是屏障，其实村里的人们都知道，特别是村干部们，更是清清楚楚，大家心照不宣，就是了。母亲的商品经济也在乡亲们的保护下，悄悄的发育。 秋天一到，烟叶长大了，叶面上凝固了厚厚的一层粘呼呼的东西。母亲摸着烟叶就该说，好啊，叶子上烟了。没过几天，烟叶真得发黄了。母亲就宣布开镰收割了。我和妹妹就用簸萁，一抱抱的把烟叶抱回房山头的小园里，那里就有父亲搭好的烟架子。 烟叶晒得快干了，母亲又要把烟叶从那一条条的烟绳上卸下来。一把一把的再捆扎起来，好多次夜里我一觉睡醒，仍然看见母亲在灯光下，捆绑她的发财梦。生长在地里的烟叶是一片片的，而长在母亲身旁的烟垛正是那一片片烟叶，累成的。累进烟垛里的，还有母亲的辛苦劳顿，其中也有母亲的追求和愿望。 身旁是一摞摞绑好的烟叶，堆在母亲身旁的已经不是一把一把的烟叶，那时母亲的钱垛子了。每年母亲都能种出二、三百斤的烟叶子，一斤能卖两元钱吧。 如果说，种烟挣的钱，还不如说，那是母亲用艰苦的劳作换来的！ 假如现在母亲还在，母亲依然年轻，那样的话母亲肯定会干出一番事业的。说不定母亲会在村里建立起一家烟草公司呢。 母亲好像就是为了钱生的，世上没有了钱，母亲的生活就会索然无味了。 有一年，供销社的收购站收棠李子籽，一斤八元钱。母亲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，那是初秋时节，母亲拎着一只腰子筐，背上搭条麻袋。跑遍了家乡周围的大小山岭，可能已经没有棠李子可采了，就和邻居的一位老太太，跑到五十里以外的抚顺县的马圈子的一个山沟里，在一个亲戚家住下来，采棠李子。母亲为了挣钱真是拼命了，为了多得一把棠李子，母亲还从高高的树上掉下来过。当我赶到那里去接母亲时，邻居老太太告诉我时，母亲还说没有那回事。其实，依据母亲平时的表现，这事肯定是有的。 挣钱好像是母亲生活的全部内容。开革开放后，已经不再年轻的母亲仍然不服老。虽然囿于山村的那片小天地，在她老人家的眼里的市场很小，可她也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时机。嫁接山楂苗、栽种杨树、种子商品白菜……直到观音阁水库淹没区居民动迁，母亲仍然迟迟不肯离开她那发财之地，住在自己搭起简易房里，孤独管理她那片挣钱的营生。母亲的目的很明确，就是尽快的让她的那个钱袋子鼓起来。 就是搬到县城以后，和妹妹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，母亲还在做着她的发财梦。背着我们偷偷的拣破乱垃圾，卖给收废品的。后来被发现，经过我们大家的百般劝说，才肯罢休。 母亲爱钱，可是很少花在自己身上。在菜市场买扒堆菜、裂缝鸡蛋……苦了一辈子的母亲，不知道什么是享受。 母亲溘然长逝。她的那只钱袋子，也就不知道丢到了什么地方。没有了母亲，那只曾经装过母亲发财梦的钱袋子，也相似很沮丧，里里外外沾满了无奈，它干脆就躲起来。也许，那只钱袋，看出来了我们的不孝，根本就不想在与我们谋面。也许，我们就该把那只钱袋放在母亲的棺椁里，让它和母亲一起，继续母亲的未尽的事业，去抚慰母亲的在天之灵。 我们虽然找到了那只钱袋子，它已经不是拎在母亲手中的模样了。它是那么的干瘪、那么的憔悴，后来我把那只空空的钱袋子拿回了家，挂在阳台上，每次看到它，母亲辛劳的身影就浮现在我的眼前，就有一种复杂的心理，让我倍加难过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