齿 轮 印 记 (一) 父亲从他那只装斧头、铁尺、刨子的工具兜里,掏出一个黑黢黢的齿轮,交到我的手里,是留给我玩的。 后来父亲告诉我,那扇齿轮是县里机耕队的一位姓上的师傅送给的弃物。 那年我七岁。接过这块“铁月饼”,很高兴的。我知道齿轮装在拖拉机上,就能在田里翻地;安在打草绳的机器上,就能把成捆的稻草,捻成长长的草绳子。当时,我看重的还不是这些,只是想,怎么把它变成一只“风火轮”。 我在房山头找来一根刚刚掐掉穗头的高粱秸秆,极有的韧性的,撅不断的那种。我把它穿过齿轮中间的方眼,折成一个长长的三角形的支架,推动着齿轮,在地上滚动。别看这个简单的组合,在我幼小的心里,它竟可以与当今的“磁悬浮”相媲美!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,农村很穷,孩子们手里没有像样的玩具。我驾着“磁悬浮”单轨列车满街跑,竟能引来同伴们的眼馋的目光。因此,就会招来纷纷的求借,即便是借出去一会,就得立即要回来,齿轮是我的宝贝。 秋收时节,庄稼已经上场,四野一片空旷,孩子们的心,也像山村的天地一般明净、辽远。拥有这部齿轮车,就不知道是我推着它,还是它牵着我,村里外地跑。两条腿能顶替拖拉机变速箱里所有的档位,可能比拖拉机还要先进,我的腿采用的是无极变速吧。油门就挂在嘴边,嘟嘟嘟地上坡,突突突地加足马力趟河。所有的驾驶,随心所欲,临场发挥,甚至还借鉴了一些车老板儿架式。那种驾驶的快乐,沿着手臂,渗透每根神经,也洒向幼稚的心路。 同齿轮一起狂奔,是没有鞋穿的,曾踢裂过趾甲,也摔破过膝盖,这些都默默地忍受,只有为这模拟驾驶的快乐。 跑过的阡陌或者土路上,总留下深深浅浅的浓浓淡淡的痕迹。那印记,印出一个孩童活泼、烂漫的天性;苦中求乐本能。除去这些,剩下的恐怕还是说不清的对真正驾驶的奢望。 (二) 真的驾驶由众多齿轮组成的拖拉机,是我当过“磁悬浮”机车司机以后的十一年冬。 那时,还没有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。生产队的场院,四周用刺棘夹起高高的屏障。秋收时收割的水稻、谷子、大豆、高粱等运进场院,有的堆成圆圆的塔锥型,有的砌出屋脊的尖顶。宽阔的场院里,挤挤擦擦,垛垛相连。那样子很有些像古老的建筑,一个场院就可以集中了承德外八庙所有的造型,场院就是建筑大师的竞技场。 院心留出一块空地,用来脱谷打场。常见到,邻院的三舅赶着那条牤牛,拉着那框已经很破旧的用绳子捆绑的石头滚子,一圈一圈地碾压铺满黄泥的院心。三舅怀抱一只给牛接屎的干瓢,头顶上扎着一条破旧的围巾,在下巴边上系着一个扣。三舅穿着绗面的棉衣棉裤,脚下是一双靰鞻,裤脚扎着腿绑。手里还牵着牛缰绳,总是半闭着眼睛,在原地跺着脚步,和那只石磙子同步转着圈子,那框破旧的石头磙子,就是三舅的卫星。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拖拉机已经开始开进场院,替代吱吱嘎嘎的连枷、咿咿呀呀的石头滚子,来靠碾压来进行庄稼的脱粒。我是七一年一月开始到队里上班的,队长是我的二姨夫,他把我任命为队里的现金出纳员,相当于生产队里财政部长的职务吧。所以,经常外出采购,村里村外的跑。 大队里的拖拉机,轮流到生产小队打场,自然要有好酒好菜来招待那些司机,办伙食的差事就落在了我的头上。这期间,也少不了要陪客。几次觥筹交错,就和司机们成了好友,再加上乡里相亲的,出于面子上的考虑,对我有求必应了。终于,在一个晴朗的冬夜,答应了我学拖拉机驾驶的请求。 就是那个寒冷的冬夜,我由开始的坐在拖拉机挡泥板的上,慢慢的堂而皇之的坐到了驾驶员的位置。当第一脚油门踏响,离合器轻轻抬起,拖拉机缓缓启动,我的心里充满了从来没有过的自豪。那种驾驶欲望,得到了充分的展示,全身的血液,也跟着拖拉机的油路一起汹涌、喷张。一种骨子就有的灵犀与齿轮紧紧地咬合在一起。心脏、发动机,两股力量,足以驱使四个轮子遂心所欲的旋转。 也许,我有过驾驭齿轮的经验,让我的驾驶,驾轻就熟的感觉。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,自然天成。那辆“22”马力的小四轮拖拉机,按着我的意志,在豆棵子织成的地毯上,耍欢尥蹶,尽情的释放它的能量。齿轮驯服地听从我的指挥,随心所欲的改变力的速度,扭转力的方向。镇压器反复的拍打沉睡的豆荚,催促它们赶快的分娩。 司机师傅跟了几圈以后,放心地把拖拉机交给了我,跑进岗房里和等着翻场的社员们一起暖和去了。 这下子,我和拖拉机就成了整个场院里的主宰。雪亮的车灯光前,那些由粮垛组成的建筑,也变得亦真亦幻,海市蜃楼般地多姿多彩、富丽堂皇。那一夜,我几乎没有睡觉,齿轮给我太多的刺激、亢奋。镇压器也和豆荚们合谋,在我的身后噼噼啪啪的爆响,像是庆祝我的驾驭成功。 循环往复的重复一个动作,却没有厌烦的感觉。 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,让我有了一次真正的驾驭经历。只可惜,当时没有照相机,使我驾驭的成功,没有留下任何的印记。那情景只能靠记忆来复原、来显相和定影。 那是一次珍贵的尝试! (三) 尽管当年我曾经驾驭过齿轮,但是,它们在拖拉机的机身上的怎样运转、怎样的传动、怎样的发挥作用?我却不知道。真正见识了齿轮的工作原理,还是前年的事儿。 那一次,我到县农机学校采访。校长王中和、孟宪波,俩人显宝似的把我领到他们新建的模拟教研室。 教研室的外间是微机房,十几台电脑站成排、排成行,很气派;里间是模拟教研室,摆放着那辆全裸的“141汽车”模型。是整车的结构模型,只是少了驾驶楼、大箱板,其他部分一样也不少。只是脱掉了外装,像蜕了壳的大蝲蛄。油管、电路,花花绿绿的缠绕、弯弯曲曲的盘桓,青筋暴露的样子。整个机车用板凳架了起来。 这副教具,是用电能作动力的,不用烧油。透明塑料制作的变速箱外壳,能从外边清楚的看到里面的装置。齿轮,静静的固定在所处的位置,静若处子,沉稳坚定。 宪波把电闸一合,然后用钥匙打着了火。车在原地活动起来,发动机的活塞有规律的穿动,齿轮也跟着飞转。车灯闪亮,喇叭鸣叫。中和说:“把车的模型放在地上,就能开走。” 我把目光紧紧的盯在那些齿轮的身上,看吧,此时的齿轮,追星赶月,活力四射。各个咬牙切齿,却不勾心斗角;只有磨合,没有磨擦。有的是谦让、和谐,有的是支持、传承。 站在齿轮面前,看到它们手牵手,心相连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整体结构。谁都会由衷的领会到什么是团结合作、什么是取长补短、什么是互相促进。 变速箱里的齿轮啊,真是一个抱成团的集体!齿轮在工作的同时,也在向人们诉说着团结就是力量的道理。 (四) 去年春天,正是农民开始下地干活的时候。一天,县农机局的朱占山局长,打电话给我,邀我到乡下看机械整地。 坐在开往碱厂镇黄堡村的“桑塔纳”上,朱局长告诉我:“县农机科研所,改制出一套机械灭茬、起垄的复式作业新型机具,工作效率很高,现在正在黄堡村进行大面积的实验。”听说有了机械灭茬机,让我喜出望外。 说起打茬子,我得脑海里,马上浮现出早年在地刨茬子的情景。 那是农活中最累的一项,三、四斤重的一把镢头,高高的举过头顶,还得使劲地劈下来。千万次地重复一个动作,一天干到晚,累的人腰酸背痛。 我当年回生产队里干活,很快过了刨茬子的这一关。而和我同龄的下乡知识青年们,被这活计折腾得够呛。手磨起了血泡,胳膊肿得不敢抬,纷纷跟队长请病假。 春天,旷野里苞米茬子,一排排、一片片,如锥如戢,刺破青天似的站立。它们可能是记恨着人们上一个年秋天收割时的杀伐,故意把残留了一秋一冬的枯须死爪,盘根错节,抓住一块泥土,板结成一个个顽固的堡垒。处理它们,实在费劲。茬子刨下来,等到泥土晒干,还得敲打干净,不是运走,就是立即焚烧。而在地里烧茬子,往往引起火灾,政府明令禁止。 现在把收拾茬子的任务交给拖拉机,交给齿轮,就变得轻而易举。 黄堡村头,上百亩连片的耕地,那台红色的“铁牛”,带着灭茬机,在田里奔跑。 灭茬机,是一叶放大了的齿轮,确切的说,更像一根变形的狼牙棒。铸铁的质地,跟在拖拉机的后面,在满是茬子的田垄上,翻滚、旋转,一棵棵弯曲的獠牙,轮番刺向茬子,迅速的把茬子咬碎、嚼烂,再搅拌到泥土里,齿轮 一过茬子就没有了踪影。 不可一世的茬子在齿轮面前,变得异常老实,往昔的狂妄、嚣张,荡然无存。粉刺样儿的茬子,病豆似的土圪塔,连同陈年旧垄,一起化成细碎的土壤。 经过齿轮疏理过的田地,像一块黑绒布,平平展展,朝远处铺开。我看见齿轮在打茬子的时候,是那么的理智、那么的和蔼,每一步都是循序渐进的,好像跟茬子有什么默契,有什么约定似的。看了这情景,我就想:齿轮,是在给土地作按摩么呐,还是进行美容? 打过茬子的土地里,不时有飞鸟凌空而降,它们探头探脑的走在地里,啄食从地里翻出来的蛴螬、地老虎的尸体。我忍不住,也走进地里,信手抓起一把细细的泥土,握在手里,竟觉得微微的有些发烫,那是齿轮的体温焐热的。土壤里有些细碎的白色粉末,朱局长告诉我,那就是打碎的茬子粉末,茬子溶进土壤,那才是真正的秸秆还田呢。 我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带有岔子粉末的泥土,就像起儿时的炒面碗里,常常有奶奶舀进去的几匙白糖。 这么说齿轮的牙尖上也该是甜甜的。 (五) 当今的社会,就一般人而言,谁对齿轮都不会是陌生的。当然,那些以操纵齿轮为职业的人们不必说,像司机、车工、摄像师……就连理发师也用上电动的工具。 细细想想,我们真的是生活在充满齿轮的世界里。天上飞的,地下跑的,水上漂的,齿轮无所不在。 万里长空,齿轮追云逐月,张显勃勃雄心;千尺井下,齿轮加长欲望,攫取地下古老的积淀;无际海疆,齿轮劈波斩浪,遨游五洲四海。 齿轮能大能小,大的几个人抬不动,小的眼睛看不清。即有擎天剧掌,又有纤巧玉指。 看吧,开山劈岭的“铁镢头”,无坚不摧,事半功倍;时髦青年腰上别的随身听,游哉、乐哉;大型车站、码头的货场上的“长臂猿”,力拔山兮,举重若轻…… 居家生活,齿轮也是大显身手。墙上挂着的隐形蒲扇,帮我们驱除酷暑炎热;滚筒的齿轮变成了搓衣板,承担了繁重的家务。 你要消愁解闷,齿轮来唱光盘;你要减肥,齿轮开启跑步机。 除尘的、保鲜的、排烟的,齿轮忠心的为人们效劳。 古老而又年轻的齿轮,当年从诸葛亮“木牛流马”的仓库里走来,瓦特的蒸气机把它发扬光大,此后,传遍全球。如今,又登上了火星,去漫步太空陌生的领域,揭示外星的奥秘。